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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完结

作品:我的丁一之旅 作者:史铁生 字数: 下载本书  举报本章节错误/更新太慢

    跟我们一样不得不藏匿起由衷的心愿?或者,那是谁,也正像我们一样形单影只,四顾张望?

    所以我和丁一不断地张望,朝向陌生的人群,朝着一切墙的背后,朝着所有可能被遮蔽的地方……甚至,以黑夜的梦景作为呼唤,以白昼的想像(白日梦)作为祈祷,我和丁一张望复张望……想像那枯寂的墙后的真确生命,想像那呆板的衣内的蓬勃肉体,想像那拘谨之身中的鲜活心魂……想像夏娃的旅程,想像夏娃的抵达,想像夏娃的居身……想像那居身的美妙动人,以及那美妙居身中跳荡着的确凿是夏娃之魂……想像她的安宁与热烈,想像她素常的警惕与独处时的忘情,想像她同我们一样张望着的目光——望穿秋水,梦断天涯……想像她自伊甸至今一向珍藏的信物,或为重逢而默守多年的诺言,想像她为那悠久的盟约而悉心筹备的隆重时节!

    然而然而!要么是这张望本就不轨,要么是我错看了丁一——谁料我的梦景却推波助澜令那丁色胆陡涨,我的想像竟助纣为虐,唤醒了他蛰伏已久的窥视欲。

    先是在街上,公共场合,人群中的无论哪儿,我发现此丁不时地两眼发直,循其视线望去,极目处必一窈窕淑女,或妖冶女郎。而后在海滨,沙滩上泳装缤纷,浴场中妙体闪烁,丁先生更是周身血涌,目不暇接。再次于家中,独坐桌前,独坐于夏天的蝉鸣中或冬日的炉火旁,这丁常呆愣不语,莫知所思,忽而痴然捉笔,狂抹癫涂——真是让人不好意思,笔下尽是些艳身浪体,纤毫毕露。

    我笑他:喂喂,现而今的黄色画报、录像唾手可得,何劳先生用此拙力?

    那丁不以为然:那都是死的呀兄弟,你看不出?画报上的全像遗体,录像里的都是幽灵!

    此说倒让我悄存快意,或引以为志同道合。

    可谁料,有一回,甚至几回,我发现那厮居然偷窥异性沐浴。这还了得!我喊他:嘿嘿,干吗呢你!他甚至顾不上理我,只挥挥手:嘘——别嚷……他居然看得专注。我又喊他:嘿嘿,嘿——他竟不闻,犹自看得痴迷。我说行了嘿哥们儿,还记得你当年的丑事不?他这才怏怏走开。我说真没想到你会干出这种事!他不睬,顾自回味,犹难自拔。我再说:原来你真是个流氓!他脚下仿佛一绊,幻想这才淡去,乜眼瞅我。

    什么,流氓?你倒给咱说说,啥叫流氓?

    你这样看别人,就是流氓!

    为什么?难道你就没这样看过?

    没!

    我是说在街上,在人群中,在你斜视的目光里,不为人知的角度。

    嘿,我心说好嘛,这可是恶人先告状:那是你呀哥们儿!怎么栽给我?

    好,那么在心里,梦里,在你的想像中,夏娃她啥样?

    他这一问,我倒真有点含糊。

    一个老太婆?还是仅仅一身漂亮的包装?

    可是,我没偷看!

    可你偷想!告诉我,在心里、梦里、想像里,你都看见了什么?

    咳咳,您看这小子问的!

    我替你说了吧,那丁道,一个美妙动人的女人!可一个美妙动人的女人绝不会止于楚楚衣冠,这你承认吗?

    哈,丁一!倒是你来教训我吗?我得反攻:你倒不如像先前那样,到画报里和录像里偷偷地看呢,到海滨浴场去公开地看呢!

    那不一样!丁一喊道,似灵机忽通,浴场里哪有真正的赤裸?那儿的人都像你说的,一身“裸体之衣”!要么她们离你很远,傲慢得像一群蜡像,要么我正想挨她们近些看看清楚,她们就跳起来像你一样说我是白痴,流氓,精神病……

    你以为你不是?

    好好,咱不斗嘴。说实在的,我也早对她们没什么兴趣了——那些海滨上的模仿秀,招摇其实空泛的模特儿,标致其实僵死的所谓人体美,那些漂亮的空壳!单纯的裸体,哥们儿你说是啥?不过皮肤包裹的一块有限空间,丝毫也不能扩展,不能飘缭、动荡,除了裸体你再也看不出别的,除了像裸体她们甚至都不像女人!

    这小子真让我吃惊:丁一有可能天赋不凡。

    可是一个独处的女人你见过吗?他说,比如一个沐浴中的女人,那绝不一样!她是那么自由,舒展,毫不做作,既柔弱又强大,既优美又真确;柔弱得让你想亲近她,强大得让你觉得可以依赖,优美和真确得让你想要融入她们……而她们又是那样地不加防范,旁若无人,无比的安静中埋藏着难以想像的热烈,热烈却又毫不张扬,时间一样的悠久,沉重,忧伤……时间真是沉重又忧伤啊,你说是吗?但却被她们纳入蓬勃,灵动,纳入绵绵不绝的自在与悠然。她们的眼神,表情,她们的每一部分和她们所有的动作,都在说着一句话……都在说着……什么?

    那丁垂眸,久思不得其句。

    这回让我来替你说吧,那句话是:这儿没有别人,这儿无衣无墙。

    丁一差点跳起来:是是是,就这句!哎哟喂,行啊你哥们儿!

    废话!我是谁?永远的行魂!记住:我就是旅途,是坎坷,是潜意识,是你全部的秘密……啊算了算了,不说这些。但你还是流氓!

    又咋啦?

    违法。违法了呀,你懂吗?

    唔,那丁哧哧窃笑,咱俩,不说这个。

    55 并非奇迹

    回过头来再说丁一的病吧。丁一神了!乐观的丁一,坚强的丁一,年轻有为的编剧丁一,被媒体频频关注的和在众多漂亮的女演员中如鱼得水的丁一,真他妈神了——他的病居然好啦!忽然之间,就好了。对呀对呀,痊愈了,没事了,身上的那些丑陋的花株或恶毒的种子均告消失,一下子全都没了!要不说神了呢。

    当然是经过一系列检查的:x光,b超,ct,核磁共振,血,尿,淋巴,唾液……嘿,那东西怎没了呢?再做一遍:x光,b超,ct,核磁共振,血,尿,淋巴,唾液……没有,还是没有,邪了门儿啦。大夫们白纸一样的脸上堆起无数褶皱。一个说:“原来什么情况,肯定有吗?”二个说:“就像我站在您跟前一样确定。”三个说:“那怎没了呢?没也不能没得这么干净呀?”四个说:“不可能没,不、可、能!”五个说:“您是说现在不可能没,还是说原来不可能没?”六个说:“现在和原来都不可能没。”七个说:“那我们都是傻b?”

    丁一站在一旁插嘴道:“还有一种可能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揉皱的白纸们一齐转向他。

    “原来有,现在没了。”

    大夫们摇头,疑叹,盯着那些光怪陆离的胶片和屏幕发呆。

    沉寂中,有个大夫击桌而笑:“简直是扯淡!”

    这让丁一有些恼:“您的意思是不是说,只有死了我才对得起各位?”

    “啊不不不,没这意思。怎么跟您说呢?这么说吧:我,我本人,必须承认,医学,到目前为止,还是个傻b。而您,丁一,是个奇迹!”

    “听起来还像是说,我死了才正常。”

    “是的,从咱们掌握的情况看,是这样。”

    “也就是说,各位摆弄了半天的那些光啊药呀,全是糊弄人的?”

    “也可以叫安慰,安慰疗法。死马当作活马医。”

    “压根儿,一开始,您就知道那些玩意儿没什么作用?”

    “安慰,也是一种作用。”

    “会不会,我压根儿得的就不是那种病呢?”

    “根据咱们掌握的情况看,不应该是别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么,根据咱们掌握的情况看,这会儿我该在哪儿?”

    “这个嘛……不好说。说不好。”

    “不说(的)好!反正不该是在这儿,对吗?”

    “您是个奇迹。”

    “您也是!”